小雪同学

小雪是我小学同学,一个胖胖的戴着高倍数近视镜的女生,她在班里还有一个身份:智力边缘儿童。学名是智力边缘儿童,说难听就是弱智儿。只是这些儿童虽然智力低下,但因为还有基本生活能力,因此也被安排在上普通小学。只是成绩不计入班级总成绩,换来的好处就是,你的考试分数并不影响每年升级,我不知道现在小学还是不是有“蹲班”这样的教育方法,就是如果期末考试不及格,是要留级的,那时候留级生是非常丢脸的事情,一个孩子如果是蹲班生将是全家人的耻辱。不过小雪因为身为“智力边缘儿童”,考试分数不计入升级考核,因此她从没有蹲班过。

虽然没有蹲班过,但是她在学校受到的欺负可真不少,而且班主任是对同学之间以强欺弱的霸凌是充耳不闻的。那时候小雪坐在第一排,我们几个淘气的男生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下课十分钟去撞她的桌子,桌子上有她的铅笔盒,铅笔盒里都有铅笔,当时还没有自动铅笔这样的文具。我们都是那种最普通的木质铅笔。大家的做法就是头天晚上让家长把铅笔用小刀削得又尖又细以备第二天供孩子们使用,通常一个学生会准备大概6,7支铅笔。基本上够一天使用了。那时候我们最开心的捉弄小雪的方法就是撞她的桌子,然后铅笔盒‘啪啦’一下子就掉在地上,等她捡起来的时候,几根铅笔都摔断的铅芯,不是没了尖尖的头儿,就是那段露出的黑铅彻底折断了。小雪总是抬起她那张胖嘟嘟的脸对我们气呼呼的骂,我们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就会起哄,因为是一堆男生,她也没法办法,只记得她那个高度近视的镜片后面被放大了近两倍的大眼珠里都是怒火和委屈。小雪因为学习不好,智力低下,她在班里没有任何朋友,下课的时候大家都去外面玩,她只是坐在座位上朝着四下张望,我现在想,她当时也不想离开自己的桌子吧,一个是她跟谁玩谁都不会加她,还有就是如果万一她离开了,一盒铅笔必遭厄运。

其实不仅仅是同学们欺负她,老师也看不起她,经常对她冷嘲热讽,我之所以能对”智力边缘儿童”这个词印象这么深刻的原因就是班主任经常在班里这么叫她,而且是非常大声腔强调式地叫她。我记得当时有一次,她下午上课打嗝,不知道大家知道不,就是那种你没法控制,又特别大声讨厌的嗝儿。下午的时候,小雪突然打起了那种嗝儿,当时老师正在讲课,她这打嗝声又特别洪亮响彻教室,当时班主任突然对她一声怒喝“以后少吃点!”。顿时,小雪的打嗝就消失了。大家都知道,对于那种嗝最大的纠正方法就是突然吓唬打嗝者一下,可见当时小雪是被吓坏了,打嗝嘎然而在。

小雪学生时代的灾难其实并不仅仅来源于我们男生,更多的是来源于女生,我们下课去打水的时候也经常听到女生拿她的反应慢当玩笑开。当时每年过年过节大家都流行送贺年片,那时候一个学生收到的’贺年片总数‘可是自己在班里“人缘”好与坏的证明。因此每当有同学送贺年片的时候,我们都很紧张,生怕没有自己的,而且发贺年片的同学都是当着众人发,没收到贺年片其实就是一种羞辱。我当时特别羡慕那些人缘好的,书包里厚厚的一沓贺年片散发着香味儿。

小雪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贺年片,但有一年例外,小雪竟然收到了一张,她还跟我们显摆,说有同学送她了贺年片了。赠送者是一个女生,我当时觉得特别奇怪,因为看那张贺年片写的慰问词根本就不像是写给小雪的,言语中透着亲密和友好,我发现贺年片周围贴了好多花花绿绿的小贴纸,我在小雪名字旁边的一张贴纸发现了秘密:当我揭开贴纸的时候,发现那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只不过那个名字没写好。我们这才明白,原来是那个女生写贺年片的时候名字写错了,又怕浪费一张卡,干脆贴张纸送给小雪吧。我们当时把真相无情地展示给了小雪,小雪一言不发,只是任凭我们在旁边起哄。

如今想想,小雪当时在班上受到的侮辱是非常巨大的,学习不好老师厌恶,因为没有正确的引导,被同学霸凌也是家常便饭。这一系列的苦难也让她心理产生了扭曲。当时班里后面的黑板报有一个“红白棋”栏,每个同学的名字都写在上边,每周的最后一节班会都会给每个同学评红白棋:根据一周学习和劳动表现,好的给红旗,差的给白棋,一般的空着。小雪是班里白旗领先者,现在想想,这种教育方法说白了就是一种公然对学生的侮辱,我记得有一次小雪给班里好多欺负她的同学得了白旗,是她趁着没人自己画上去的。没想到老师看到了非但不问究竟(其实班主任也肯定知道究竟),还在班里公开说她想‘篡权’。各种冷嘲热讽接踵而至,欺负她的同学没受到一点惩罚,反而被老师平反了。老师对小雪这种私自给人白旗的‘篡权‘行为大批特批。最后不但抹去了我们的白旗,还因此事给小雪得了一面白旗。我记得小雪当时一直趴在桌子上哭,我很少见她哭。

小雪毕业以后上了初中,我们都是就近分配上了很差的初中(当时的政策是大波轰,不懂得可以查查)。小雪跟我分到了一个班,因为智力边缘这块’免死牌‘在初中以后就失效了,升班与否全看成绩,小雪就一直蹲班,我们都初三了她还在初一,后来北京变化,城市拆迁,我们也都搬离了胡同再没了联系。

多年以后,当我长大成人以后我开始认识到自己当初的罪孽,几次同学聚会我都会提起小雪的名字,但大家似乎都觉得我特别扫兴,都说:“你干嘛老提她啊?”。后来我也就不再说了,即使我跟我妈提起小雪,我妈也觉得我老提弱智干嘛?最后我也就不提了。

如今,自己已经年近半百,每次在影展或者展映的时候,观众都会问我最多的一个就是为什么我会选择拍校园霸凌题材的电影。我总是会给出一些理由,但小雪这件事因为故事太长我始终没有提及,也许是这也是我的借口,我想可能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因为我怕提及此事会忍不住落下忏悔的泪而让场面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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